昏暗的数据中心机房走廊,两侧机柜里排满 GPU 服务器,尽头亮着一盏暖灯

美股白天跌完,亚洲接着跌,等到美国再开盘,又是一轮。美东时间 11 月 20 日,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单日下跌 5.3%,一周累计下跌 10%。标普 500 单日下跌 3.7%,较 10 月高点回撤超过 10%。费城半导体指数当天下跌约 11%,英伟达跌约 14%。这样的跌幅足以重新审视 AI 交易,但要判断是不是走到了 2000 年,得先看市场究竟在担心什么。

6 月韩国熔断那天,我写过《AI 泡沫的第一道裂缝?》,问的是:市场看重的是故事,还是利润?五个月后,英伟达交出了营收翻倍的财报,股价照样大跌。利润已经摆在桌上,市场怀疑的是它能持续多久。

财报翻倍,为什么还是先涨后跌?

英伟达 11 月 17 日披露,截至 10 月 25 日的季度营收为 1,158 亿美元,同比增长 103%,其中数据中心营收 1,076 亿美元,同比增长 110%。财报在 17 日美股收盘后发布,18 日英伟达收跌 2.9%;19 日盘中一度涨 4.7%,收盘又跌了约 3.3%。同一天,Anthropic 以 111.50 美元开盘,较 83 美元的发行价高出 34%,收盘回落到 97.17 美元,纳指当天跌了 2.3%。次日 Anthropic 再跌 8.5%,收于 88.91 美元,盘中最低 83.05 美元,几乎回到发行价。

周五的下跌还有一个时间点很清楚的催化剂。《华尔街日报》17 日已报道美国证交会在调查英伟达,当时焦点不明;周五路透援引两名知情人士称,调查关注的是会计处理。报道发出前,英伟达已跌逾 6%;报道发出后,跌幅扩大至约 13%,收盘约跌 14%。报道当时,监管机构拒绝置评,具体审查事项仍不明确。至于整周抛售,路透此前已指出,市场同时在担心通胀、利率和数据中心建设前景。

11 月 12 日,黄仁勋辞去 CEO,CFO 科莱特·克雷斯出任临时 CEO。英伟达的公告没有说明辞职原因。高管更替和 SEC 调查给英伟达增加了自身的不确定性。与此同时,亚洲芯片股在周五美股开盘前已经下挫,CoreWeave 的债券收益率也早在 11 月 6 日就突破了 16%。这轮抛售还有更早出现的融资压力,以及更广泛的行业下跌。

芯片卖得好,是上一季度的收入。股价还要给接下来几年定价。芯片商看的是订单,买芯片、建数据中心的公司看的是这些投入最终能赚回多少钱。客户越积极采购,芯片商的业绩越好看,客户自己要达到的回报门槛也越高。

9 月我在《高景气不是“增速高”,是“增速在变快”》里记过一句:股价是结果,盈利预期的修正方向才是信号。103% 是水位,市场这周定价的是水位之后的方向。路透 18 日援引 LSEG 数据称,财报发布后,分析师对英伟达下一财年调整后净利润的平均预期从 3,800 亿美元升至 3,930 亿美元,平均目标价却从周一的 265.70 美元降至 251.74 美元。盈利预期在上修,分析师给出的平均目标价却在下调。我更关心的是,买算力的公司能赚回多少。

和 2000 年最像的地方,是基础设施先投了下去

S&P Global 在 2025 年 12 月的复盘中指出,从 2000 年 3 月见顶到 2002 年 10 月见底,纳斯达克综指累计下跌近 80%。该机构认为,新一轮上涨涉及的许多大型科技公司已有成熟业务和盈利,传统估值指标整体也没有当年那么极端。这让两轮行情的起点有别。即便如此,互联网最终改造了经济,当时买入过高估值或建得太早的投资者仍然可能亏钱。

相似之处在投资规模。IMF 今年 10 月估算,2025 年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资本开支约为 5,000 亿美元。按 IMF 使用的口径,美国科技投资占 GDP 的比重也已越过互联网泡沫时期的水平。报告还提到,随着投入继续扩大,融资开始从企业自有现金流延伸到外部融资及更复杂的安排。即使行业需求继续增长,只要新增产能投得比客户付费快,回报就会承压,融资更依赖外部市场的公司尤其敏感。

所以,“估值还没疯到 2000 年那样”和“这轮已经跌得很重”可以同时成立。成熟公司的盈利给估值提供了支撑,集中在同一条产业链上的预期也会一起下修。IMF 在 10 月《全球金融稳定报告》中专门提示,AI 投资回报低于预期时,集中持仓和杠杆可能放大价格调整。

10 月在《从终产者到挪威:AI 时代的三种结局》里,我把这轮投资的出口分成三条:收入追上来、融资链先断、政策托底,并且倾向于第二条,断裂多半从中间层开始,也就是靠借债扩张的新兴云厂商、用未来合同抵押的数据中心项目,以及收入依赖少数大模型公司的供应商。这周的焦点还是芯片龙头的估值和会计疑云,但中间层已经在发热。11 月 6 日,CoreWeave 一只 2032 年到期、票息 9.625% 的债券,二级市场收益率超过 16%。管理层在三季度电话会上表示,按现在的利率不会再去无担保债市场融资,转而让客户预付、按具体合同抵押借款。这还不是断裂,但压力出现的位置,和 10 月预想的一样。

为什么看起来亚洲和美国在互相带跌?

11 月 20 日亚洲收盘时,韩国 KOSPI 跌约 5.2%,日经 225 跌约 4.8%,台湾加权指数跌约 6.6%。这些跌幅发生在美国周五开盘之前。亚洲先消化美国周四行情,再给当地的芯片、存储和设备公司定价。等到美国开盘,美国市场又消化同一条供应链的变化以及本土新消息。只要全球资金同时下调对 AI 资本开支的预期,同一笔交易就能在不同时区被反复重估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周五美股大跌会给亚洲下一次开盘增加压力,却不能直接套用跌幅。韩国、日本和台湾部分权重股与全球半导体周期联系紧密。放到国内市场,港股科技股、A 股算力和半导体板块若同步走弱,海外冲击才更可能往宽基传。判断中证 500 和中证 1000 的强弱,要看相关板块对各自指数的跌幅贡献,以及下跌有没有扩散到更多成分股,不能拿隔夜纳指的跌幅直接换算。

什么情况下,我会把判断改成泡沫破裂?

  1. 采购有没有真的砍下去。 如果多家云厂商连续下调资本开支指引,芯片、服务器和机房订单也同步走弱,就有了供需拐点的证据。
  2. 收入能不能跑赢成本。 如果 AI 业务收入仍在增长,新增折旧和运营成本却持续吃掉利润,资本开支越大,重新估值的压力可能越重。这是“收入追上来”那条出口能不能走通的检验。
  3. 融资有没有开始卡住。 如果数据中心项目越来越难以续融,推迟或取消开始集中出现,风险就可能从股票估值传到实际投资。这对应的是“融资链先断”。

出现一条,可能只是某家公司或某个季度的问题。如果压力扩散到多家云厂商,并开始影响订单或续融,我会改判断。

所以我的回答是:还没到 2000 年。像的是钱先投了下去,压力也先出现在借钱扩张的中间层;不像的是,个别公司出现了交付和融资压力,但还没看到集中砍单或续融受阻。截至周五收盘,我仍倾向于把这轮看作一次幅度很深的估值和风险偏好调整。市场正在收回原先给 AI 盈利前景的乐观定价。2000 年提供的参照是,技术扩散可以和投资回报恶化同时发生。6 月问的是押故事还是押利润,这一次利润有了,要回答的是下一轮财报里,买算力的公司还愿意花多少钱,以及它们已经花出去的钱能收回多少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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