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说,所有策略本质都是找锚。

那么锚是什么来的?

一、锚不是客观存在的,是你的假设

每一个锚背后,都隐含着一个你没有明说的假设——当前市场处于某种状态,这个状态下这个锚是有效的。

说“PE 低了会回归”,潜台词是:企业盈利最终会被市场定价的那个 regime,现在还在。说“压榨利润偏离了会修复”,潜台词是:产业链成本传导正常运转的那个 regime,现在还在。

这个假设不是你推导出来的,是你信的。锚能不能成立,取决于这个信念对不对。

用统计学的话说,这叫 regime——市场所处的状态。问题在于,regime 是个隐变量,你没法直接观测它,只能从价格行为里推断。

二、最难的时刻

Regime 切换的时候,往往就是市场最乱的时候。

你已经被亏损折磨了一段时间,噪声极大,判断力最差。偏偏这时候你需要做一个最重要的判断:我现在是“偏离了但锚还在”,还是“锚已经断了我还没发现”?

这两个状态在外面看起来一模一样——都是亏损,都是等待。区别只在于,一个是在等回归,另一个是在等一个已经不会来的东西。

LTCM 的问题正是如此。债券利差的锚是真实的,但俄罗斯危机触发了一次 regime 切换,利差偏离持续的时间超过了他们的杠杆能承受的极限。锚没断,人先撑不住了。

三、体系靠不靠谱,是八仙过海

没有人能绕开这个问题: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识别 regime 的方式是对的?

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体系,并且坚决执行。这句话没错,但它本身什么都没说。坚决执行一个好体系,收益会复利放大;坚决执行一个烂体系,亏损也会复利放大。

而验证体系,有一个根本的悖论:在市场里待的时间不够长,样本太少,没法验证;待的时间够长了,市场本身已经经历了好几次 regime 切换,你验证的可能是一个对过去友好、对未来无效的体系。

所以几乎没有人能在活着的时候真正确认自己的体系是对的,还是只是运气好,碰上了一段对自己友好的 regime。

四、如果存在真理,市场就消失了

有一件事是普遍成立的:市场存在的前提是分歧。

如果有一个公认的真理,所有人同时看到同一个结论,市场上就没有对手盘了。没有对手盘,就没有交易,市场直接消失。

所以市场能活着,靠的就是没有真理。

这带来一个推论:越是被普遍认同的认知,alpha 就越薄。大家都看见了,就都套利了,边际收益趋近于零。价值投资的 PE 均值回归,人人皆知,容量无上限,edge 因此薄——但修复周期以年计,原因不在这里。PE 便宜了之后,没有任何 trigger 保证它什么时候会贵,中间可以继续跌,合理 PE 本身也随利率和增长预期漂移。能入场的资本都已入场,一起承受同样的不确定性,谁也加速不了收敛。代价是: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多,能拿住等到修复的人极少。

反过来,见人见志的地方才藏着 edge——同时也是最容易自我欺骗的地方。你以为自己发现了别人没看见的锚,有时候确实是,有时候只是你一个人的幻觉。

五、西蒙斯的信号,也是因子

文艺复兴做的事,换一个角度看,就是在找传统因子之外的因子。

传统因子(价值、动量、质量)是学术界命名、发表、被全市场套利掉大半的那种规律。大奖章的统计信号,本质上和这些没有区别——都是“对未来收益有预测力的重复规律”。

区别在于:传统因子是被说出来的规律,一旦公开,容量就开始缩水。大奖章的因子刻意不公开,而且周期短到别人还没发现就已经换了一批。

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主动压规模、不对外募资。规模大了,自己就成了最大的套利者,把自己的信号踩没了。护城河不是算法,是信号的隐蔽性和容量限制。

六、重要的不是对不对,是知道在哪里会错

绕回最开始的问题:你的体系靠不靠谱?

这个问题可能问错了。

更值得问的是:我的体系假设的是哪种 regime?这个 regime 切换的时候,我怎么知道?

体系在它设计的 regime 里,大概率是有效的。问题出在 regime 悄悄换了、而你还在用旧的框架解读新的现实。价值陷阱是这个,统计规律消失是这个,产业链结构性改变也是这个。

知道体系的边界在哪里,比相信体系正确重要得多。不是因为谦虚,是因为边界模糊的体系在 regime 切换时会一直加仓,直到撑不住。

市场没有真理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押注某种 regime 会持续。这没有对错,只有你对自己的假设是否清醒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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